我的爺爺 My Grandpa – 羅瑞賢

羅爺爺生於民國八年,享年九十六歲。

前天是頭七,原本很期待可以再夢見爺爺一次,結果期待落空。
昨天是好天氣,太陽很溫暖微風輕拂的捷運站前,有一瞬間,我感到他是去了更好的地方吧。

我跟爺爺有很像的地方也有很不一樣的地方。
我們很像的地方是…耳垂都很大,愛看書,脾氣硬;很不一樣的是…他節儉,喜歡釣魚,愛拍照,看相撲,討厭小狗,會跑馬拉松!

說到馬拉松,我不明白為什麼他的耐力有遺傳給我(有嗎有嗎?哈哈),運動細胞卻沒有。羅爺爺年輕的時候是京都藥專的馬拉松選手;他的冠軍記錄一直到畢業六十年後才被學弟打破,當時學校還寄通知信給他。六十年耶!這肯定是值得驕傲的事情,難怪他到後來記性不好的時候,都還記得自己是冠軍。

在羅爺爺記性還很好,並且活動自如的時候,他應該也是愛閱讀的。我記得他會帶老花眼鏡看報紙,還有些很厚的書,介紹客家文化之類的。那時我國小或國中,羅爺爺會跟我分享客家文化的歷史,土樓啦,客家歌曲啦,還有我門的祖先是從廣東省梅縣來的,以及…族譜!!!對一個黃毛丫頭聊這麼嚴肅的議題,我肯定是很禮貌得假裝有在聽,可是甚麼都不記得啦!現在想想覺得真可惜當初沒有好好聽進去。

除了慎終追遠,他還是個喜歡付出多於接受的人,或是說,一個體貼晚輩的長輩。每次看到孫子孫女,他都會問:「有沒有錢用呀?」然後很想塞錢給我們。過年的時候,兒女們包給他紅包也不愛收,總是想要退回給大家。喔,而且他很擅長搶結帳;跟晚輩們到餐廳吃飯,會藉故上廁所然後偷偷出去結了帳單。那時候的羅爺爺很元氣,他會嫌我的字醜,還會說:「讀書人怎麼可以出門不帶筆!」那時候的羅爺爺也喜歡攝影,他拍風景拍美麗的花朵,也會叫大家站好讓他拍,直到我們笑得臉都僵了為止,呵。
對了,很多人問我名字為什麼這麼像男生,其實這名字算是爺爺取的。老媽生我的時候,他列了一串名字給媽選(根據羅奶奶的說法,取自己小孩的名字都沒這麼用心!);我媽說其他的名字大約是羅美麗/羅芬芳這個調調,她覺得還是瑞賢好一點,哈哈…謝啦老媽,我也這麼覺得。

據說所有老人的行為都會越來像小孩,羅爺爺也有過這一段,讓人好氣又好笑的那些事。比如說,他可能是跟我們家小狗吃醋(跟小狗玩不跟爺爺聊天),或是他覺得養小狗是太奢侈的事(那個年代人都吃不飽了還養甚麼小狗);所以呢,他會趁家人不在拿橡皮筋彈射我家小乖,被發現的時候好囧(三條線)。還有一次跟我弟下棋,被將軍了,見笑轉生氣就不玩了(又一囧)。然後,他評斷東西好不好吃是看心情的,一般來說都是馬馬虎虎,偶爾心情好就算很普通的食物也會說好吃;無論如何都能讓他開心的就是冰淇淋,好可愛呀~

人活到很老很老的時候,可能會時空錯置,羅爺爺也有這個時期。比如說,他看到自己照片的時候會問:「這個老人是誰呀?」 (其實是他自己); 或是,他印象中的我應該還是四歲的樣子,聽說這個人是瑞賢的時候:「咦? 是瑞賢呀? 怎麼長這麼大了呢?」終於有一天,他不認得我了,也不認得很多人,可是依然很客氣有大家長的風範,以為我們是客人,客人要回家的時候,他會問:「有沒有車錢回去呀?我拿車錢給你呀!(口袋掏錢貌)」 (猜想可能古代地方太大了,窮人家出一趟遠門去作客很容易就沒錢回不了家。想必我看起來是窮人吧…XD) 這個症狀初期的時候,難免會有點傷心,希望爺爺可以想起來我是誰,可是看他想破頭也想不出名字而懊惱的樣子真不忍心,幾次之後就覺得沒關係啦,爺爺開心就好,想不起來沒關係喔,大家不要再逼問他了…

時空錯置的情況越來越嚴重,羅爺爺後來一直以為自己在國外旅行,半夜吵著要出門,或是偶爾會跟姑姑說:「我想回家」。聽到這個的時候好心酸,我完全了解你想回家的心情呀…他也會想念他的媽媽,有時到外面餐廳吃飯,看到頭髮全白的老婦人,會說:「她長得像我媽媽」然後一直看著那個其實年紀跟他相仿的老人。

爺爺最令我欽佩的是他生命的韌性;我不太確定他為了甚麼要一直堅持下去,但猜想是放心不下他的兒女吧。他曾經中風三次,在印度旅遊時中風被飛機送回台灣急救;復健的時候湯匙綁著手吃飯,到最後能拄著拐杖走路。還有我大學的時候有一次生日,那陣子他剛開完刀,是出院的第一天,姑姑們帶著他請我吃這輩子最難忘的牛排;羅爺爺身上背著尿袋(而且是血尿XD),我們到一個燈光美氣氛佳服務生很厲害的地方,坐下有人拉椅子,起來有人折餐巾;只不過,尿袋跟牛排…那畫面真的很令人難忘。生命的最後幾年,羅爺爺只能坐輪椅,大部分的時間都在睡覺,大部份的食物都嚼不動所以要打成汁餵他;但神奇的是外勞餵他的時候,他竟能邊睡邊吃,睡睡醒醒吃吃睡睡,好厲害,算是很有生存的意志吧!後來他常因不同的理由送急診,每次去看他我總一陣膽戰心驚以為是最後一次見面,但他都撐過來了,除了這一次…

那也是個風和日麗的星期五早上,只有外勞跟我爸在醫院;根據外勞阿雅的說法,他咳嗽咳了一兩聲就走了,算是很順利地離去。我到醫院看他的時候,覺得他的臉好安詳,就像只是睡著了一樣。爺爺,您終於可以回家囉… : )